文/东方安澜
江南的风柔缓而轻灵,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吹在我身边,吹得我胡子拉茬,满脸皱纹,吹走了小桥流水,吹出了水泥大道,吹走了雕花镂窗的农间村舍,吹来了富丽堂皇的新村别墅。
唯有这沙溪,好象并不惧怕这江南的风,枕着一条山塘河,依然做着那千年的梦。江南的风唤醒了周庄,西塘,却独独忘记了沙溪。兴义桥,东门古街,庵桥、乐荫园、依然是旧模样,想来这江南的风肯定也是有一点儿私心的,橄榄岛上破坍落落的土坯茅屋也印证了这一点。
踯躅在东门街上,被午后的阳光擦洗过的老街恢弘肃穆。百年的超然在这儿没打半点折扣。这种任它风雨飘摇,我自岿然不动的大气和洒脱倒使我生出一丝冒然造访的不安,有点在先辈休憩时怕惊扰而生成的蹑手蹑脚的惶恐。卖针头线脑的,修鞋补鞋的皮匠铺,在别处难得一觅的箍桶匠,那摇馄沌皮子绞细面的小铺,不事喧嚣,默默诉说着市廛街衢曾经的兴旺。间隔门面的木板上的料脂不知什么时候一点一点地剥落了,剩下满是木纹的筋峦,不规则地突兀着,边角也早已磨得溜圆,老气横秋地斜靠在马头墙下。遮挡了斑驳脱落的口号、标语,也遮挡了一段不堪回首的隐痛。脚下那百年老木斧锯成的午槛也被踏得滚光混圆,踏出了屐痕累累,踏不尽岁月更替。不知哪家的云纹枕木偎着马头墙挑出了半个阁楼,木板墙裙的上排那一溜的纸糊的“万”字窗牖,现在也已经换成磨花玻璃了,熹微的阳光折射在玻璃上,透出金色和灰色重叠的光影,照射出古街原汁原味的人情世态。窄小的街道上都是些相熟习的街坊,天天作着零距离的接触。彼此用软软的吴语安静地打着招呼,或留足碎语,道着家长里短。间或也仍然还能遇着卖豆腐花的生意担,佝偻着身子的老人,沙哑的嗓音不紧不慢地沿街叫唤。丝丝缕缕久违了的古镇特有的气息,凝聚、纠集,浓得化不开来。
但是古镇还是有些变化的,至少河水已经远离了清澈,灰黯,蓝靛。我坐在河边石杌上,在古街上流连的隔世情怀也被漂浮在水面上的垃圾唤醒。山塘河里噼噼啪啪驶过的机帆船在提醒我,一切都在变化,我的身体,有着浓浓烟火味的江南生活场景。人的个性变得越来越张扬,江南人家变得越来越趋同,生活的滋味也变成了简单的复制,简单到只用一个字就能含量人生的全部意义和内容,只用一个字就能涵盖生命的全部挣扎和取舍。
站在橄榄岛上陆京士故居前,我就这么一边发呆一边等着管理员来开门。并且想一些无聊的事。这位民国的政界要人,杜月生的红人远走他乡,象越冬的候鸟那样南来北往,或折翅落雁。但淳朴的家乡人却始终为远方的游子保存了旧居。陆宅面河而筑,扼居岛中,临岛尾的小山,虽没虎踞盘龙的王气,却尽显雅致静谧的清幽。岛上绿树成荫,翠竹环绕,得风气之仙,连我这不懂奇门的人也不得不惊叹这里的风水,养人!
陆宅主体建筑共三进,是民国时期的建筑,给人的整体印象有点中山装那样的严谨、细致、一丝不苟。灰墙,白缝,黛瓦,方正的柱础,刻板,庄重,平脊的屋檐,灰白色的台阶,上段“川”字形乌线回纹、下段雕刻花鸟假山的那六扇传统的大门,一切无不给人于中规中矩的凝重。门楣上挂有钤刻着《江南民俗用品馆》七个烫金大字的匾额,字体清秀,纤巧。可惜我不懂书法,不知出自何人手笔,但看那几字的风骨却和馆藏有着不折不扣的吻合。灵秀中带着厚重。
第一进屋内放置着方盏的圆盏的洋油灯,民国时的汽油灯,一个个陶制的钵、甑、甏生拉硬拽着我,追赶前面不远的时光。玻璃橱窗里的铜制的水烟壶又使我看到了爷爷的影子,呼叻呼叻地在烟头的明明灭灭里享受着农事生活的闲暇。铜制镂空的鸳鸯蚊帐钩,横抽的铜锁,刻有狻猊的铜门环,无不唤醒着记忆里对江南的认识。瓷、陶、铜、竹、木制作的器具凝聚了江南人的智慧,创造力,想象力。社会生产、社会生活、社会历史变迁的深深轨迹浓缩在这静静的器物里。收藏者老周的心血和汗水更是值得钦佩,尊敬。
踏过天井里人字形铺就的青方砖,最后一进是故宅的居室,不知是原来的模样还是馆方有意的布置,当中一间放着四对会客的太师椅,古雅而拙朴。下首前端的写字台上还置有老式的留声机,这曾经流淌过金嗓子声音的奢侈物,代表了主人曾经的身份和影响,也许主人在享受靡靡音喉的时候,脑筋里却在感叹着滚打在血雨腥风的政/治旋涡中的悲凉,无奈。花翻梁的床,已经有些锈迹斑斑赭红色的箱橱,旧物透着阴冷,暮气,一股淡淡的腐、霉的酸味比公交车上小偷的手来得更快而敏捷,肆无忌惮,霸道的气味直透鼻霄,不敢久呆,我在惊悚中退了出来。
不知什么原因,陆宅的旧居原封不动被保留了下来,现在却成了江南风情的演示。这四合园旧居在我有限的史学知识来看,陆家也就是清末一个普通的乡绅人家。可能还稍显清贫。大门进去沿回廊就是逼仄的三开间两厢,上厢陈列着编织粗布的木制布机,下厢是碾米的石碾和石臼。正房上首靠木板窗的位置砌着一口两眼的灶头,一边靠墙是我只有在小时候见到过的梯形的木制碗橱,屋中央放着长条形的简洁的寻常小方桌,看眼前一切,耳边象是冒出一阵童音,幼时的我拿筷子敲打桌碗,不停叫嚷,我坐在这样的桌旁,外婆在灶前揭劐盖,添柴禾,忙上忙下,此情此景,一种无法言说的亲切和感动霎那间漫洇周身。庄庄件件的陈年旧物,原始、古朴,使人有隔世回归的恍惚。溜踏到下首,突然间瞥见一件物事使我眼前一亮,恍若置身于某幅画作。烟雨迷蒙的山塘河泮,薄雾缭绕若隐若现,被高明的画家点厾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静坐垂钓的我,有点孤独、清寂。景象遥蔼缥缈。我为徒然间冒出这样的念头有点沾沾自喜,虽然我明白这样的念头比盼着老姐打我电话请我新开元蹭一顿更来得奢望、几近虚幻。这让我链接到了莫泊桑笔下落魄了的于勒叔叔,明知无望,一家人依然故我,坚持着自欺其人的梦境。这时的我就是这样,强烈的虚荣心超越沮丧依然梦想着伪装一把仙风道骨的隐士;就象我时常见到漂亮的MM,心里常有亲近的欲望,表面上却还装得正襟危坐,泰然自若,表现得道貌岸然一样。后来还是老姐一语点破:是名士自风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江南的风依旧有条不紊地吹着,带着对古镇的爱怜,呵护的神情,互依缱倦缠绵。偶尔也有吹豁边的时候,就象古镇的呓语,或者梦游,显得荒唐,滑稽。在那怪诞的年月把个卖冰棍的老太太顾阿桃吹得大红大紫,红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和古镇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也使古镇火了一把。不信,你去问叶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