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旧事：海饼干

　　1938年的新年前夜，专栏作家瓦特·温契尔公布了他的年度十大新闻人物榜，共有9个人上榜，其中包括罗斯福、张伯伦和希特勒。登上榜单第十名的是一匹名叫海饼干的马。

　　它长相难看，又矮又粗糙；它的骑师穷困潦倒……这一切却造就了一位巨星。海饼干在大萧条最严重时出现，美国人正个个落魄不堪。他们没有钱，没有工作，他们想要一个跟他们处境相同的英雄。

　　波拉遇见海饼干　史密斯说：就是他了

　　1936年一个温暖夏日的午后，一匹名叫海饼干的3岁纯种马，在波士顿萨福克当斯参加了一场赌注很小的比赛，奖金只有700美元。这匹小公马是著名赛马战神的后代，但是，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它通体呈马粪色，身材矮小，膝盖突出又不对称，而且还不够直，完全就是缺陷身材的典型。海饼干差不多场场必输。

　　但在此时，它缓步经过大看台，引起了一位观众的注意。此人就是经验老到的驯马师汤姆·史密斯。史密斯对海饼干点点头，海饼干也向他点头致意。史密斯后来说，海饼干好像是在回敬他的赏识。

　　尽管战绩奇差无比，史密斯还是看出了这匹马的独特之处。他后来评价说：“海饼干透着一种真正的自信。”史密斯的老板、曾经做过自行车修理工的汽车大亨查尔斯·霍华德也是独具慧眼。几星期后，他以8000美元的超低价格买下了海饼干，并将它和史密斯送往西部的底特律赛马场受训。

　　霍华德的马夫们都感到怀疑。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糟的马。这匹马在马厩里踱步，见到马鞍就激动，有人靠近就喷气。一跑起来，它的左前脚就猛向外踢，好像在拍苍蝇。骑师们把这种步法叫做“打蛋步”，通常被看作是跛脚的特征。

　　不过，汤姆·史密斯自有主张，他仔细研究了海饼干，并为它量身定做了一套疗程。为了不让马紧张，史密斯找来各种动物和它作伴，包括一只大耳朵的斑点狗和一匹名叫南瓜的温顺黄色母马；还每天给它上自制的药膏，缓解酸疼。最后，还特意从北加利福尼亚为它订购含钙量高的高级牧草。

　　马夫们奉命给海饼干最大限度的行动自由，而且，最重要的是绝不允许在它睡觉时打扰它。大多数马一次只能在地上睡5分钟，因为它们体形大，身体结构使它们睡觉时呼吸困难。但海饼干不一样，它能一直睡下去。海饼干逐渐放松下来，体形变得匀称，但仍对跑步没什么兴趣。史密斯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一位敏锐得足以驾驭海饼干的骑师。结果，那位骑师找到了他。骑师就是穷困潦例的约翰·波拉。第一次见面，波拉对海饼干说话，海饼干就一反常态地响应他。史密斯看人、看马都很准，他意识到，他们之间有共通之处，有种亲密感，他心想：“就是他了。”

　　一个失败的骑师和一匹糟糕的马

　　分开来看，他们只是一个失败的骑师和一匹糟糕的马。合在一起，他们却将成为这个厄运中的英雄。在大萧条的艰难岁月里，纯种赛马迅速成为全美最流行的运动。20世纪初通过的博彩禁令到20年代末几乎全部放开，急需税收的各州纷纷将博彩业合法化。当时每个人都有发财梦，那是一种逃避，就跟电影、广播一样，因为那个年头日子不好过，所以数以万计的人会一周六天都去赛马场。

　　海饼干的头一场比赛，是底特律的年度州长障碍赛，比赛规模不大，但在当地很受欢迎。下午5点39分，比赛铃声响起。1分50秒后，在全场起立的欢呼声中，海饼干以一鼻的优势赢得胜利。它用了煎一颗鸡蛋的时间，让买主赚回了一半多的价钱。体育专栏作家裘利·罗杰盛赞道：“这块海饼干跑得还真像样，如飞火，像闪电，似流星。”接下来的12周里，海饼干一次次夺得胜利。

　　圣安妮塔大赛是加州新马场举办的标志性盛事，奖金10万美元的圣安妮塔大赛聚集了加州人数最多的赛马观众。许多各界明星也前来观看。优胜者将独得10万美元的奖金，数目相当可观。尽管近来战绩辉煌，但大多数职业赌马者依旧认为海饼干是冷门，内行人都赌罗斯蒙获胜。5岁的罗斯蒙号称快如闪电，它刚刚在1935年成为三王冠。

　　海饼干差一点就要赢了，冲刺到一半时，他们还明显领先，可是红毛波拉却好像呆住了。到了最后50码，波拉突然启动，用马鞭催促海饼干。两匹马一齐冲过终点线。结果要由照片决定。所有的目光都转向照相室，这一刻对那些焦急等待结果的人来说就像一生那么漫长。终点线旁的裁判台正仔细判断这个微小的差距……罗斯蒙以一鼻的优势获胜。

　　大家都认为，波拉的行为简直是莫名其妙。其实，他之所以不加速，是因为他看不见罗斯蒙冲了上来。罗斯蒙在他的外侧，而红毛右眼失明。刚成为骑师时，他的后脑被一匹马踢起来的东西击中，正好打在了视觉中枢上，结果导致一只眼失明，所以他只能靠一只眼睛上阵。对此他守口如瓶，连他的好朋友都不知道。如果他承认自己一只眼失明，就会被禁赛。骑师是他惟一的生活方式，因此他只能默默承受人们的非难。

　　超级巨星海饼干

　　波拉引发的议论使海饼干在当地出了名。西海岸的体育专栏作家坚称，要不是骑师无能，这匹马绝对能赢得10万美元大奖。然而，这种奉承并不是人们的共识。在声威显赫的东海岸赛马界，人们想看到海饼干实力的证明，查尔斯·霍华德也绝不手软。1937年3月13日，他让海饼干展开了一次全国巡回赛。他向媒体宣布：“海饼干将来者不拒，势如破竹。”

　　经过8千英里的长途跋涉，海饼干在10场重要的彩金赛中大获全胜，它的年收入一跃升到14万4千美元，比最赚钱的赛马在全盛时期赚得还多。运动迷们找到了偶像，他们支持海饼干冲向极限……海饼干驮着133磅的重量，打破了记录。

　　全国各地那些从没去过马场的人，也赶起了这股潮流。一名体育记者称其为“海饼干狂热症”。它吸引了大群的人。它经过全国各地的火车站时，人们都挤在铁轨旁围观。在偏远的小镇上，人们会聚在火车旁，好看上它一眼。

　　海饼干的商业化程度令人吃惊。第五大道有海饼干淑女帽卖，至少有五种海饼干棋盘游戏，还有海饼干弹珠台。此外，还有以它为品牌的橙汁。海饼干还为干洗店和饭店做代言，什么都有。海饼干成了超级巨星，它在任何年代都能成为巨星。不过，它出现的这个年代，美国正迫切需要能激励人心又美国味十足的英雄。

　　它刚出道时，有一半的美国人有收音机，到后来几乎人人都有了，而且还有800万部汽车收音机。在赛季，海饼干大约每周出赛一场，于是围在收音机旁听它比赛就成了美国人的习惯。正因为如此，海饼干在美国才会这么红。它是最早的广播明星之一。1938年春，海饼干几乎每天都是报纸的头条。海饼干迷们称赞它为“劳动工人、无产阶级、新一代的成功楷模”。

　　美国运动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复出

　　1939年2月14日，在海饼干再次冲击圣安妮塔大赛。然而，在预赛的最后一个弯道上，海饼干绊了一下。由于韧带撕裂，它的左前腿突然不行了。它很可能再也不能参赛了。

　　霍华德大受打击，但他拒绝使用“退休”这个字眼。他把爱马带回加州的牧场，说要“好好地休养一阵”。

　　4月，波拉来了。他只能跛足而行，靠喝酒减轻疼痛。波拉后来说：“海饼干和我是一对老瘸子，我们都完了。”

　　整个1939年的夏天，这对赛马场上的搭档都在养伤：一瘸一拐地长距离散步，每天增加距离，到了9月，已经增加到5英里远。波拉后来回忆说，“在猫头鹰的叫声中，我们都再次康复了。”

　　那年秋末，查尔斯·霍华德做出一项惊人的宣告：1940年3月2日，7岁的海饼干将最后一次挑战它一直未能征服的赛事：圣安妮塔10万美元奖金赛。

　　但他没有提到谁将跨马出赛。霍华德说：“如果红毛的腿再断一次，就会落下终身残疾。”但波拉坚持说自己可以出赛。他对一位好朋友说：我和海饼干加起来有四条好腿，也许这样就行了。”最后，霍华德做出决定，由波拉带海饼干参加圣安妮塔障碍赛的角逐。

　　比赛当天，快4点的时候，红毛来到马厩，脖子上挂着艾格妮丝送给他的圣克里斯多夫幸运符。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需要好运。整个赛马界都在关注圣安妮塔，关注海饼干的复出。它曾两次以微弱的差距与10万美元的奖金擦肩而过。

　　史密斯帮他认镫上马时，波拉感觉恢复了信心。史密斯低声对他说道：“你了解这匹马，它也了解你，带着它冲刺吧。”对波拉来说，这种相互理解才是关键。

　　起跑铃声响起1分36秒后，波拉发现自己被困在了马群里，海饼干扯紧了缰绳，根本无法从领先的马群旁边通过。终于，最后的弯道上有了一个勉强能通过的空隙。波拉弯下腰，高喊：“冲啊！”

　　一鞭挥下，海饼干杀出重围，冲到了第一位。海饼干驮着波拉，一马当先冲到终点。

　　海饼干跑出了圣安妮塔大赛历史上的最好成绩，美国赛马史上的第二好成绩，赢得了6万余美元的总奖金，并打破了世界记录。

　　有些人评价说，这是美国运动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复出。裘利·罗杰也这样写道：“我是多么地幸运，竟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在领奖区，波拉端坐在马上，汗水打湿了红发。海饼干安静地站着，平静地啃着冠军花环上的花朵。几十架相机在不停地为它拍照。波拉后来说：“别以为它不知道自己是英雄。”

　　海饼干受了伤，几乎无法继续比赛，但它战胜了伤病，一直坚持参赛，直到年老退役。它的骑师波拉也发生过惨痛的意外，但这对跛脚的老搭档都重新振作了起来，老骥伏枥，再造辉煌。对于一个陷入经济萧条所带来的焦虑和恐慌的国家来说，这绝对就是一道灿烂的曙光。

　　故事中的每一位主人公都具有那种克服困境、赢得成功的精神和力量。而海饼干和波拉的传奇故事，正是这种精神的最佳写照。

　　海饼干的银幕形象

　　根据这个在20世纪30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真实故事改编而成的电影《奔腾年代》由美国环球公司于2003年7月25日发行上映。同年，获得第76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美工提名。

　　这是一个从民族得到灵感的故事，这是一片梦想被粉碎的国土，人们在那里寻找英雄，让一匹匹普通的马达到从未有过的极限。

　　海饼干的骑师

　　首任：“红毛”波拉

　　海饼干的骑师叫约翰·波拉，但因为他的头发红得出奇，大多数人都叫他“红毛”。

　　“他的面庞长得就像爱尔兰传说中的精灵，而且他也不矮，大约5英尺6英寸，对骑师来说算是高个儿了。”波拉的女儿诺拉·克里斯琴森如此描述她的父亲，“他会大段大段地背诵莎士比亚的作品，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几本诗集。我觉得他能做很多事情。在我父亲读四年级的时候，一位老师说他会一事无成，我觉得，这句话折磨了他一辈子。”

　　波拉有6个兄弟姐妹，父亲是破产的造砖商人。他15岁离家，很快被监护人遗弃在蒙大拿州比尤特的一个临时赛马场。此后的12年里，他走遍全国的三流马场，寻找一切出场的机会，同时还兼做职业拳击手，日子拮据。在赛马场上，红毛波拉曾经遇到过马不肯跑完全程的情况。他的平均获胜率只有6%，在骑师里算是很差的了。

　　1936年7月的一个下午，波拉来到底特律赛马场，一边口袋里装着27美分和几块方糖，另一边则是半品脱廉价白兰地。那天，他什么马都愿意骑，可是跑遍每个马房都没有人肯雇他。于是，他来到最后一个马房，汤姆·史密斯指着马厩说：“我有一匹马。”

　　红毛波拉入行以来，一直在最末流的马场里骑最末流的马。他了解那些不规矩的马。他不是那种应该骑上等马的人，不过他很适合这匹马。因此，他不是伟大的骑师，可是一遇上海饼干，他就不得了了。

　　第二任：“冰人”乔治

　　乔治·门罗·沃夫是波拉的老朋友，绰号叫“冰人”，因为他在马背上保持冷静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伟大的骑师都是天才。骑师必须有极强的平衡感，他必须有伟大钢琴家的手指，能通过缰绳判断马的能力。骑师通过膝盖来感觉马的动作，他惟一不跟马接触的地方，就是在马鞍上的部分。

　　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停，该走内侧，还是走外侧，以40英里的时速从这么大的缝隙里钻过去，胳膊肘会擦到旁边的骑师，马镫也会相撞。所有这些都是由体重110磅的骑师在马上完成的，而赛马的体重要达到1200磅。这就是精妙之处。

　　在场外，如果不想丢掉饭碗，骑师就要努力地、坚持不懈地控制体重。体重的上限取决于赛马的等级。赛马越好，载重量就越大，骑师的体重也可以越大。然而，即便是最好的赛马，也很少能承载114磅以上的重量。如果骑师想定期出赛，就不能让体重超过110磅。

　　乔治·沃尔夫的体重是115磅———比刚刚当选的美国小姐还轻5磅，但在赛马场上已经算重了。体重轻的骑师每年出赛上千场，而沃尔夫平均下来还不足两百场。但他的获胜率很高，因此仍跻身全国顶级骑师之列。